(2008年四川眉山市)
拔掉那颗蛀牙
秦素衣
①她恨全家人。
②她在家中的地位很尴尬。姐姐比她漂亮。因为想要儿子,父母坚持要生,结果生下她,还是女儿。后来,又生了弟弟,弟弟显然是最得宠爱的。父母的理念就是,闺女是要嫁出去的,对这个家无关紧要,能养着就不错了!
③姐姐不吭气。她却嚷:“凭什么?要不就别生我!”结果挨了打。
④那时,她就发誓,她要报复所有人,她要让他们知道她的厉害。三个孩子中,她的学习是最好的,因为,没有别的地方突出,她就拼命地学习。小小的心,长满了恨,恨是一颗芽,日日夜夜地“茁壮”成长。
⑤她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抱着书,把自己关在屋里。即使看书,母亲也要嚷,不要费电了。于是,她去邻居的窗下,借着光,可以看到半夜。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儿,坚强到不会掉眼泪。全镇只有一个考上县里的高中的,那就是她。父母不想让她去读,读高中要
住校,仅吃饭一个月就要花好几十块。她说:“我不吃学
校的饭,我自己带饭,带几个馒头,可以吃一个星期。”
⑥终于去读了,竟然觉得无比自由。一周回家一次,带够一周吃的馒头。冬天还好,
馒头不馊。夏天,有时馒头馊了,她舍不得扔,还要吃掉。吃到拉肚子,一趟趟跑厕所,可她从来不哭。整整三年,她始终是全年级里的第一名。
⑦高考成绩下来,她是市状元,去北大读书,整个县城都轰动了。所有人都说,
看人家,吃了三年干馒头,照样上北大。
⑧去了北大之后,她仍然沉默寡言,打好几份工,为的是不要家里一分钱。而且,她冰冷的内心拒绝温暖,怕别人算计自己。
⑨整整四年,她把自己交给了书本,又以学校最好的托福成绩考到美国公费留学。整个县城又轰动了——这是那个小城中第一个到外国留学的呀。可是,她没有回家去,没有给父母撑那个虚荣的面子。现在,她是自己的了,与他们毫无关系。
⑩去美国之后,她还是一个人,无人交流,内心一片空白。没有亲情的感觉,不相信男人,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你太自闭,而且内心充满了恨。有恨的人,必定不快乐。你应该学会去爱,只有爱,才能拔掉那颗蚀了你心灵的蛀牙。
⑾她呆了:是吗?有这么严重吗?一向是别人对不起她啊,所以,她一直拒绝和家人联系。半夜,她第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母亲居然没有听出她的声音来。叫了一声“妈”之后,母亲哭了,哀号着,哭着骂着,叫着父亲的名字:“二妞来电话了,二妞来电话了——”父亲抢过电话,叫着:“妞妞,妞妞……”再也说不出话来。再接着,姐姐和弟弟都跑了过来。声音哽咽着,好像她恩赐了他们什么。放了电话,她发了一夜的呆。第二天,又发呆。她决定回国。
⑿是一刹那间决定的——回国!多少年没有回家了!她带着大包小包——每个家人的礼物,下了飞机,直接乘出租车回老家。一进门才发现:家,破旧了。两颗老枣树还在,正在开花,有淡淡的芬芳。爱发脾气的母亲老了,正在树下择韭菜,满头白发;喜欢打人的父亲在脏兮兮的椅子上躺着。父母抬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慌乱的,伸开两只手,不知要干什么说什么了,好像她是客人——她太洋气了,与多年前那个瘦瘦黑黑的小丫头判若两人!甚至,母亲扑过来后,站在她面前,没敢抱她。
⒀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她终于叫了一声“妈!”。母亲哭着,抹着眼泪。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不会再流眼泪了,但当父亲过来抱住她说:“孩子,回来啦!”她的眼泪,到底还是泉涌般出来了。
⒁她把带回来的钱分给大家了,父母一份,姐姐一份,弟弟一份。父母养老,姐姐能买城里的房子了,弟弟要开个超市,这下,也有资金了。做完这些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幸福。
⒂拔掉了那颗恨的蛀牙,原来可以如此快乐。
(选自《小小说选刊》2008年第8期,有删改)
1.联系全文说说标题《拔掉那颗蛀牙》有何深刻含义?
2.联系上下文,体味文中画线句子的含义,回答括号内的问题。
(1)她恨全家人。(她具体“恨”什么?开篇独句成段,有何作用?)
(2)小小的心,长满了恨,恨是一颗芽,日日夜夜地“茁壮”成长。(“茁壮”为何加
引号?有什么深刻含义?)(
(3)两颗老枣树还在,正在开花,有淡淡的芬芳。(此处景物描写有何作用?)
3.第⑾自然段“她”打电话回来时,家人对她的反应可不可以删去?为什么?
4.选文是一篇寓意深刻的小说,并有一定的警示意义,试结合全文作简析。
答案:
1.“蛀牙”比喻她对父母对家人的“恨”,以及自己的自闭、沉默寡言、性格畸形发展。警示人们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都要“爱”,才能健康快乐,因
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得更加美好。
2.(1)①恨父母重男轻女、不让看书、不让读高中;恨姐姐不吭气。
②作用:放在开头给人一种奇峰突起的感觉,给人悬念感,激发阅读兴趣,也为后文写亲情回归埋下伏笔。(意思接近即可)
(2)褒义贬用,表明了作者的态度,表达一种否定意思;这种成长是一种扭曲了的不正常的畸形成长。(意思接近即可)
(3)渲染一种清新、亲切的气氛,寄寓着父母与女儿的关系正在解冻,亲情重新回归。(意思接近即可)
3.不可以删去,因为家人的反应让她感受到亲情,重新审视亲情,(或告诉我们亲情是医治伤口的一剂良药);是她情感变化的关键。若删去,文章的故事情节显得不连贯,并且削弱了文章的感染力。(意思接近即可)
4.文章通过写“她”对家人由恨而爱的经历,反映了孩子缺少家庭的关爱会产生畸形心理的现状。(或当我们在成长中受到创伤,应学会反思、审视、求助,走出心灵的阴影,走向健康的生活。)文章告诫我们要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让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意思接近即可)
一只土碗
游睿
这是有先生家的客厅,青年和先生相对而坐。
青年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从头到脚都是用钞票堆起来的名牌。他的面前摆着一只土碗。碗毫无特色,是在乡下随处可买到的那种,做工粗劣,而且还有几个缺口。先生微眯着眼睛,从规则的圆形眼镜片里透出专注的目光。先生端着碗,反复端详着,片刻之后,才小心地将碗放下。
没错,这就是我当初准备花20万元买下的那只碗。先生说。
青年呵呵地笑了笑,然后又搓了搓手说,现在……现在5万元我就卖给你。如果你真想要的话,价格还可以商量。
哦?先生偏了偏头,有些吃惊地看了看青年。你想通了?
先生是这一带的名人。先生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其为人为文在这一带几乎家喻户晓。三年前,先生被一所大学邀去做讲座。先生历来为人低调,讲座开始前先生谢绝了校方前来迎接的专车,一个人徒步来到学校。先生喜欢这种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思考问题的生活方式。路过食堂的时候,一个学生和先生撞了个满怀。端在学生手里的碗顿时落到地上,碗里的饭也撒了一地。
先生连连说对不起,并蹲下来捡那只碗。但这时候,先生愣住了。先生看见那只落在地上的竟然是一只土碗,庆幸的是,碗并没有破,但碗的边缘却摔了好几个缺口。先生早年当过知青下乡,他知道除了偏远的乡下,城里是没有人用这种土碗的,更何况是在这充满前卫和时尚的大学校园。
先生抬起头,发现这个端土碗的学生格外清瘦,高高的个子穿着极不合身而且破旧的衣服。看见先生,他连忙退了一步,拿起那只碗怜爱地抚摩着碗上的缺口。先生发现,这
个学生的眼睛顿时有些红了。
先生站起身,想对这个学生说点什么,但学生转眼跑开了。先生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先生的讲座很成功。讲座结束之后先生没有离开。他想起了那只土碗和土碗的主人。经过努力,先生好不容易打听到那个学生的一些情况。那个学生和先生想的一样,来自乡下,家里的经济条件十分不好,一直是学校帮扶的对象。而他手中的那只土碗,从进校时就在使用。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使用土碗的人,这几乎成了学校里的一道风景。
最后,先生找到了那个学生。先生说,对不起,是我摔坏了你的碗,我想看看你的碗摔成什么样子了。
学生就把碗递给了先生。
先生拿起碗仔细看了看说,这碗,已经破了几道口子,你看我干脆赔你一只好吗?
学生摇了摇头说,你以为你赔得起吗?
哦?先生吃惊地看了看学生,看来你我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实不瞒了,你这只碗的确是只价值不菲的古董,说吧,你准备多少钱卖给我?
你看走眼了,这只是我们家吃饭的碗。学生说。但你出多少钱我都不卖,这是我上学时我爹亲手交给我的,爹说,看到这只碗你就知道自己是山里的孩子,就应该努力学习。为了给我找学费,爹的腿…… 先生的眼睛一亮。先生说,这明明是个古董嘛,反正你也需要钱,我出20万卖给我。
我说了,你出多少我都不卖。最后学生转达身离开,只留下先生一个人在风中沉思。
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三年里,先生一直惦记着这个学生。先生每学期都会匿名给这名学生捐助全部学费。但先生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当年的那个学生,也就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青年,竟然会主动找到他,要把那只土碗卖给他。
先生问,你想通了?
青年笑了笑说,我早就想通了,现在钱才是最重要的,有钱什么都好办。还真谢谢您,三年前您愿意出20万元的价格没买走我这只碗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不少媒体报道了我的故事,我收到了不少捐款,不过那些钱只够我读书用,现在我大学毕业了,急需钱找工作嘛,所以我就想到了您。
那你爹的腿……先生问。
老样子,医生说治不好了。我爹听说有人愿意出20万元买我的碗我没卖,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还差点不认我这个儿子了,我今天来您这儿,也算是他的意思。您看,这碗……
先生又端起碗,端详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说,老实说,你这碗其实就是一只土碗,一开始我就知道它不值钱。不过,既然你今天来了,我还是愿意出一万元买下它。接着先生就从抽屉里取也一沓钱扔过去说,送客。
青年高兴地收下钱,接着起身。转身之际,青年马上又站住了。我想问问,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一只平常的土碗,为什么还要出高价呢?
我当初出20万元是为了买一种精神,现在出一万元是为了买一份教训!先生并没有抬头,只一挥手,那只土碗顿时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说标题作业:
蔷薇几度花
丁立梅
①喜欢那丛蔷薇。
②与我的住处隔了三四十米远,在人家的院墙上,趴着。我把它当作大自然赠予我们的花,每每在阳台上站定,目光稍一落下,便可以饱览它了。这个时节,花开了。起先只是不起眼的一两朵,躲在绿叶间,素素妆,淡淡笑。眼尖的我发现了,欢喜地叫起来,呀,蔷薇开花了。我欣赏着它的点点滴滴,日子便成了蔷薇的日子,很有希望很有盼头地朝前过着。
③也顺带着打量从蔷薇花旁走过的人。有些人走得匆忙,有些人走得从容;有些人只是路过,有些人却是天天来去。
④看久了,有一些人,便成了老相识。譬如那个挑糖担的老人。老人着靛蓝的衣,瘦小,皮肤黑,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糖担子,也绝对像幅旧画:担子两头各置一匾子,担头上挂副旧铜锣。老人手持一棒槌,边走边敲,当当,当当当。 惹得不少路人循了声音去寻,寻见了,脸上立即浮上笑容来。呀!一声惊呼,原来是卖灶糖的啊。
⑤可不是么! 匾子里躺着的,正是灶糖。奶黄的,像一个大大的月亮。久远了啊,它
是贫穷年代的甜。那时候,挑糖担的货郎,走村串户,诱惑着孩子们,给他们带来幸福和快乐。只要一听到铜锣响,孩子们立即飞奔进家门,拿了早早备下的破烂儿出来,是些破铜烂铁、废纸旧鞋的,换得掌心一小块的灶糖。伸出舌头,小心舔,那掌上的甜,是一丝一缕把心填满的。
⑥现在,每日午后,老人的糖担儿,都会准时从那丛蔷薇花旁经过。不少人围过去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人买的是记忆,有人买的是稀奇——这正宗的手工灶糖,少见了。
⑦便养成了习惯,午饭后,我必跑到阳台上去站着,一半为的是看蔷薇,一半为的是等老人的铜锣敲响。当当,当当当——好,来了!等待终于落了地。有时,我也会飞奔下楼,循着他的铜锣声追去,买上五块钱的灶糖,回来慢慢吃。
⑧跟他聊天。“老头!”我这样叫他,他不生气,呵呵笑。“你不要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了。”我跑过那丛蔷薇花,立定在他的糖担前,有些气喘吁吁地说。老人不紧不慢地回我:“别处,也有人在等着买呢。”
⑨祖上就是做灶糖的。这样的营生,他从十四岁做起,一做就做了五十多年。天生的残疾,断指,两只手加起来,只有四根半指头。却因灶糖成了亲,他的女人,就是因喜吃他做的灶糖嫁给他的。他们有个女儿,女儿不做灶糖,女儿做裁缝,女儿出嫁了。
⑩“这灶糖啊,就快没了。”老人说,语气里倒不见得有多愁苦。
⑾“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⑿“以前我在别处卖的。”
⒀“哦,那是甜了别处的人了。”我这样一说,老人呵呵笑起来,他敲下两块灶糖给我。奶黄的月亮,缺了口。他又敲着铜锣往前去,当当,当当当。敲得人的心,蔷薇花朵般地,开了。
⒁一日,我带了相机去拍蔷薇花。老人的糖担儿,刚好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要求道:“和这些花儿合个影吧。”老人一愣,笑看我,说:“长这么大,除了拍身份照,还真没拍过照片呢。”他就那么挑着糖担子,站着,他的身后,满墙的花骨朵儿在欢笑。我拍好照,给他看相机屏幕上的他和蔷薇花。他看一眼,笑。复举起手上的棒槌,当当,当当当,这样敲着,慢慢走远了。我和一墙头的蔷薇花,目送着他。我想起南朝柳恽的《咏蔷薇》来:“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诗里的蔷薇花,我自轻盈我自香,随性自然,不奢望,不强求。人生最好的状态,也当如此罢。
1、挑糖担的老人具有怎样的品性?(3分)
2、第⑥段中的“记忆”和“稀奇”分别指什么?(2分)
记忆:
稀奇:
3、品味文中两处画线句,按要求答题。(5分)
(1)赏析句子。(3分)
起先只是不起眼的一两朵,躲在绿叶间,素紊妆,淡淡笑。
(2)句中加点的“甜”字好在哪里?(2分)
哦,那是甜了别处的人了。 .
4、简析标题“蔷薇”在文中的作用。(3分)
5、下列对文章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第③段中写到“有些人走得匆忙,有些人走得从容;有些人只是路过,有些人却是天天来
去”,结合下文看,挑糖担老人属于走得从容、天天来去的人。
B.第④段中描写老人的糖担子,突出了一个“旧”字,暗示了老人做灶糖时间之久,也唤起
了“我”对逝去生活的回忆。
C.第⑨段中的插叙交代老人的女儿不做灶糖了,表明老人做手工灶糖的技艺将后继无人,老人对此感到悲哀。
D.文中多处通过老人的“笑”来表现老人的心情,比如第▍段中“老人呵呵笑起来”,第▍段
中“他看—眼,笑”都写出了老人的开心。
答案:
1、(3分)随性自然,不奢望,不强求。(每点1分,意对即可)
2、(2分)记忆:贫穷年代的甜(或:贫穷年代的幸福和快乐/当年孩子们用破烂换灶糖的情 景)。 稀奇:少见的正宗的手工灶糖。 (每点1分,意对即可)
3、(5分)(1)运用拟人手法,生动形象地表现了蔷薇花的不张扬、素雅。(3分,手法1分,表达效果2分。意对即可)
(2)一个“甜”字,赞美老人的手工灶糖给很多人带来了甜蜜和快乐。(2分,“赞美老人”1分,“赞美”的内容要答出“给别人带来甜”的意思,1分。意对即 可)
4、(3分)①作为贯串全文的线索;②引出挑糖担的老人;③比喻(象征)老人的品格(或:比喻 人生最好的状态);④烘托老人的形象。(每点1分,答出三点即可)
5、(3分)C
冬天的橡树
夜里下的雪掩盖了从乌瓦罗夫卡到学校去的狭窄的小道,只有凭着耀眼的雪地上淡淡
的、断断续续的阴影,才能猜得出小道的方向。女教师留神地挪动着穿着小小的、统口有毛皮的长统套靴的脚,准备雪一陷下去,就把脚缩回来。
到学校总共只有半公里的路程,所以女教师只披着短皮袄,头上将就着扎了一块薄薄的羊毛围巾。尽管寒气凛冽,加上突然刮起的风,从冻硬的雪地上吹起的新雪,撒了她一身,但二十四岁的女教师喜欢这一切。她喜欢严寒轻刺她的鼻子和面颊,也喜欢寒风吹进她的皮袄下面,冷冷地鞭击她的身体。她转过头来避风时,看见背后自己的尖头套靴留下的密密的脚印,好象一只什么小野兽的踪迹似的,这一点也使她很喜欢。
正月里清新的、明朗的白天唤起了她对生活、对自身的欢乐之情。她从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才不过两年,就获得了能干的和有经验的俄文教员的声誉。在乌瓦罗夫卡,在库兹明基,在黑雅尔,在泥炭镇,在马厂,到处都知道她、重视她,人们尊敬地叫她安娜.瓦西里耶芙娜。
一片错落不齐的远林上面升起了太阳,在雪地上投下了长长的浓密的深蓝色阴影。阴影使远处的景物接近起来:古老的教堂钟楼的尖顶一直伸到乌瓦罗夫卡村苏维埃的台阶前面,右岸树林中松树的影子并排落在左岸的斜坡上;学校气象站的风向标在田野里挨着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的脚回转。
有人穿过田野迎面走来。“如果他不让路,怎么办呢?”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怀着快乐的恐惧想道。在小道上是无法让路的,只要往旁边跨一步,就会陷进雪里去。可是她心里知道,这一带是不会有人不给乌瓦罗夫卡的女教师让路的。
他们俩碰头了,过来的人叫弗罗洛夫,是马厂的驯马员。
“早上好,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弗罗洛夫举起皮帽子,露出了壮健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头顶。
“您得了吧!快把帽子戴上,这么冷的天!……”
弗罗洛夫自己大概也想赶快戴上皮帽子,不过现在为了表示严寒在他是毫不在乎的,便故意迟延着。他的脸红润而光滑,好象才洗过澡一样;短皮袄合适地紧贴着他的端正而轻盈的身体,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象小蛇一样的鞭子,不时敲击着自己白色的、翻口到膝盖以下的毡靴。
“我的那个廖沙怎么样,不顽皮吗?”弗罗洛夫恭敬地问。
“当然顽皮。所有正常的孩子都是顽皮的。只要不过分就好。”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回答说,心里觉得自己很有些教学经验。
弗罗洛夫微微笑了笑。
“我的廖什加是很听话的,完全象他父亲!”
他让到一边,雪没到了膝盖,身体变得只有五年级学生一般高,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友善地向他点了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宽大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的那座两层楼校舍,就耸立在公路附近的矮围墙后面,从那里一直到公路上的雪都被它的红墙的反光映成了红色。学校位于路旁边,在离开乌瓦罗夫卡的那一边,因为全区的儿童——从附近的乡村,从马厂镇,从石油工人疗养院和远从泥炭镇来的——都在里面读书。现在从公路的两边,许多风帽和头巾,风兜和各式各样的帽
子,正象小溪似地向学校的大门流过来。
“您好,安娜·瓦西里耶芙娜l”每秒钟都有忽儿响亮而清晰、忽儿低沉而含糊的声音不断地从一直蒙到眼睛的围巾和头巾底下传出来。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的第一堂课给五年级甲组上。清脆的上课铃声还没有停,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就已经走进了教室。孩子们一齐站了起来,问过好,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并不是立刻就静下来的,课桌的台板劈劈啪啪,椅子吱吱响了一阵,有声地喘着气,显然是在向早晨宁静的心绪告别。
“今天我们来继续分析各种词类……”
教室里静下来了,开始听得见公路上汽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驶过。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回想起了去年在上课之前她是多么激动,好象小学生考试时一样,心里复习着:“名词是表示……的词类,名词是表示……的词类。”她还记起了那时一种可笑的恐惧怎样苦恼着她:如果大家仍旧不明白那怎么办呢?……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因回忆而微笑了,她整好了沉甸甸的发髻上的夹针,感到自己的平静象一股暖气充满了全身,便以匀整而平稳的声音开始讲课:
“名词是表示事物名称的词类。在语法里,凡是可以用‘这是谁?’或‘这是什么?’提问的,都叫做事物。举例说:这是谁?——学生。或是:这是什么?——书……”
“可以进来吗?……”
半开着的门口站着一个小个子,穿着破烂的毡靴,毡靴上的冰花正在融化,光芒随之而消失。圆圆的脸在严冬中冻得通红,好象用糖萝卜擦拭过的一般,眉毛却因落满霜而变白了。
“萨武什金,你又迟到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也象大多数年轻的女教师一样喜欢做出严厉的样子,可是现在她的问话却带着有点抱怨的音调。
萨武什金把女教师的话当作进入教室的准许,迅速地溜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看到他把漆布的书包塞进课桌里,没有转过脸就向邻座的同学问了什么话,——大概是问:老师正在讲什么?……
萨武什金的迟到,好象讨厌的打岔把开始得很顺利的一天搞糟了,这使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感到难过。地理女教师,一个瘦小的、活象夜里的飞蛾一样的老太婆,对于萨武什金的迟到也曾向她抱怨过。她总是常常抱怨这个那个的,不是嫌教室里吵闹,就是怪学生不专心听课。“上每天的第一堂课真难!”老太婆叹息说。“不错,对于那些不善于照顾学生,不善于把自己的课上得有趣的人是这样的。”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那时自信地这样想过,因此提议把钟点对调。现在,对于这位目光相当锐利,一定会看出她好心的提议里含着挑战和责难成分的老太婆,她感到有些内疚了……
“你们都明白了吗?”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向全班问。
“明白了!……明白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那么举些事物出来吧。”
有几秒钟静静的一无声息,然后有人迟疑地发言了:
“猫……”
“对,”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说,马上记起去年第一个回答也是“猫”。这时全堂活跃起来了:
“窗户!……桌子!……房屋!……道路1……”
“对,”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说,一面重复着儿童所举的事物。教室里快活地沸腾了起来。孩子们举出他们所认识的物体时,好象发现了那些物体的新的生疏的意义,因此一个个都很快乐,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对此感到惊奇。举例的范围越来越扩大,可是最初几分钟孩子们只抓住了一些最接近的可以触摸到的东西,如:轮子……拖拉机……井……椋鸟巢……
在胖子瓦西亚塔坐的后排那里传来了尖细而固执的声音。
“钉子……钉子……钉子……”
但这时有谁胆怯地说道:
“城市……”
“城市——好!”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表示赞许。
接着飞来了:
“街道……地下铁道……电车……影片……”
“够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说。“我知道你们已经明白了。”
声音有些不大愿意地静下来,只有胖子瓦西亚塔还在咕噜着他的没有被认可的“钉子”。忽然间,萨武什金好象大梦初醒似的,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冬天的橡树!……”
孩子们都笑了起来。
“静静!”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用手掌拍了下桌子。
“冬天的橡树!……”萨武什金仿佛没有听到同学们的笑声和女教师的叫喊似的,重复着说。他说这句话时和其他的学生不一样。他的话是从心里进发出来的,仿佛是一种告白,一种洋溢在心头而无法抑制的幸福的秘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没有理解他那奇怪的激动,勉强忍住了怒火,说道:
“为什么是冬天的?光是橡树就行。”
“光是橡树——那不算!冬天的橡树——这才是名词!”
“坐下吧,萨武什金,这就是迟到的结果。‘橡树’是一个名词。‘冬天的’这个词是什么,我们还没有讲到。课间大休息时请到教员办公室来一下。”
“瞧你的冬天的橡树!”后排的什么人低声笑着说。
萨武什金坐下了,自得其乐地微笑着,丝毫没有为女教师的严厉的话而感到不安。“难对付的学生,”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心里想。
课继续上下去……
“坐下,”当萨武什金走进教员办公室时,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说。孩子高兴地坐到柔软的安乐椅里,在弹簧上颠摆了几下。
“请你说明一下,你为什么老是迟到?”
“我实在不知道,安娜·瓦西里耶芙娜。”他象大人一样摆了摆手。“我路上要走整整一个钟头。”
探求最细小的事情的也是多么困难啊!许多儿童都比萨武什金住得远得多,然而他们没有一个路上超过一个钟头的。
“你住在库兹明基吗?”
“不,在疗养院附近。”
“那么你说要走一个钟头的路,不觉得害臊吗?从疗养院到公路大约十五分钟,公路这一段也要不了半个钟头。”
“我不是沿公路走的。我抄的是近路,直捷穿过林子。”萨武什金说,好象他自己对这种情况也感到相当奇怪。
“是直接,不是直捷,”安娜·瓦西里耶芙娜照例改正他的话。她开始感到纷乱和不痛快,当她碰到孩子说谎时,总是这样的。她沉默着,希望萨武什金会说;“请您原谅,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我跟小朋友们玩雪球忘了时间,”或是其他类似的老实话,可是他只是张着灰色的大眼睛望着她,并且他的目光好象在说:“我把一切都说明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可悲,萨武什金,真可悲!非跟你父母谈谈不成了。”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我只有妈妈,”萨武什金微笑着说。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微微有些脸红。她记起了萨武什金的母亲——如她儿子所叫的“亲娘”。这是一个瘦削的、劳累的女人,在疗养院附属的水疗院里工作,一双手由于经常泡在热水里而变得白白的,起了象绉纱一样的皱纹。丈夫已在卫国战争中牺牲,除了这个柯利亚外,她还抚育着三个孩子。
不错,萨武什金的母亲本来已经够忙的了。然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还是应该去见见她。即使母亲开头也许会不太愉快,可是以后她会明白,并不只是她一个人为孩子操心。
“我必须去看看你的母亲。”
“来吧,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妈妈一定很高兴l”
“可惜我没有什么可以使她高兴的。妈妈是上早班吗?”
“不,她上中班,三点钟起……”
“那很好,我两点钟上完课。下了课你就陪我去。”
萨武什金带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走的那条小径,是直接从学校后面开始的。他们跨进树林,一等积满雪的沉甸甸的枞树枝在他们背后闭合,他们就落到了另一个静谧的、岑寂的神妙世界里了。喜鹊和乌鸦从一株树飞到另一株,摇动着树枝,碰落了球果,翅膀偶尔一拍,就会打断一些脆弱的干树枝。但没有任何东西发出声响来。
周围一片白色,甚至那些最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细枝都点缀着白雪。只有在高处,受风吹刮的巨大的桦树梢现出一片乌黑,它的纤细的枝条衬着蔚蓝的天空,好象是用墨描成的一般。
小径沿着山溪蜿蜒伸展,它有时和山溪一般高,亦步亦趋地追随着逶迤曲折的河床;有时高临在山溪之上,在陡峻的峭壁上盘旋。有时树林散开了,露出一片片阳光普照的快乐的空地,地上画满了野兔的脚印,有如一条条表链。有时也可以看到形状象三叶草的大脚印,那是大的野兽留下的。那些脚印一直通往密林深处,通往大风吹折的树木之下。
“驼鹿走过了l”看到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对脚印很感兴趣,萨武什金好象谈到自己的老朋友似地说。“不过您别怕,”他又添上一句,作为对女教师投向树林深处的目光的回答。“驼鹿是和善的野兽。”
“你看见过它吗?”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兴奋地问。
“驼鹿吗?……活的吗?……”萨武什金叹了口气。“不,没有碰见过。只见过它的栗子屎。”
“什么?”
“粪团团,”萨武什金难为情地说明。
小径从弯垂的树枝形成的拱洞底下穿过,重新通向山溪。山溪有些地方盖着厚厚的雪被,有些地方凝结着一层纯净的冰,有时冰和雪之间有流水露出来,仿佛凶恶的黑眼睛似的。
“它为什么没有完全冻结?”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问。
“它里面有温泉在流着,瞧那边的水流。”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俯身在没有结冰的水面上,瞧见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股细细的象线一般的水流;它还没有完全达到水面,就碎裂成无数微小的水泡。这一股头上放出许多水泡的细细的水柱很象一株铃兰花。
“这种泉水,这里真是多极了,”萨武什金津津有味地说。“溪水在雪底下也不会冻住。”
他把雪扫开,于是漆黑而依然透明的水便露出来了。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注意到,雪落到水里并没有融化,却一下子凝结起来,象淡绿色的胶质的水藻一般在水里荡漾。这使她那样地喜欢,所以她便开始用套靴尖把雪踢到水里,欣赏着巨大的雪团怎样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形体。她简直入了迷,竟没有立刻发觉萨武什金已经走到前面,并且高高地坐在伸出溪上的一条丫杈上等候她。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赶上了萨武什金。这里已经没有温泉的影响,溪水上盖着薄膜般的冰。在它的大理石似的面上迅速晃动着轻飘的影子。
“瞧,冰多么薄,连流水都看得见!”
“没有这回事,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这是我在摇着树枝,所以有影子晃动……”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咬住舌头不作声了。在这儿,在树林里,看来她还是不开口的好。
萨武什金重新在女教师前面大步走着,他微微弯着腰,并留意地向四面张望。
他们顺着树林里复杂而难于辨认的通道继续前进。这些树木、雪堆,这种静谧和透入些微阳光的朦胧,好象没有尽头似的。
突然在远处冒出了烟雾般淡青色的隙缝。茂林变得稀疏了,顿时显得空旷而爽朗起来。现在出现在前面的,已经不是一条罅隙,而是一片阳光普照的间隔地带,那里有什么东西闪耀着,发射出千万道亮光,象晶莹的星星似地飞舞。
小径绕过了一片榛树林,树木立刻退到两边去了:一棵庞大而象教堂一般庄严的橡树,披着白色耀眼的盛装,屹立在空地的。其他的树木都好象虔敬地退避着,好让这位老前辈尽量地舒展开来。它下面的树枝象一重天幕,在林中空地上空撑开。树皮的深深的皱纹里满都是雪,三抱粗的树干好象绣满了银线。秋天干桔了的树叶差不多都没有脱落,所以整棵橡树一直到树顶都为积雪的树叶覆盖着。
“瞧,这就是冬天的橡树!”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胆怯地举步走近橡树,林野的这位强大而慷慨的守卫者也轻轻地摆动树枝来迎接她。
萨武什金丝毫不知道女教师这时心中想的是什么,独自在橡树底下忙碌着,毫无拘束地跟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周旋起来。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您瞧瞧!……”
他费劲地翻开一块下面粘满了泥土和残余的腐草的大雪块。在那底下的小坑里有一只裹在腐烂的、象蛛网般薄薄的树叶里的小球。许多锐利的尖刺露出在树叶外面,安娜·瓦西里耶荚娜猜到了那是一只刺猬。
“瞧它裹起来了!”萨武什金留心地用它的简朴的被子把刺猬盖好。然后他又刨开另一条树根旁的雪。一个洞顶挂着冰柱条子的小洞穴露出来了。洞穴里蹲着一只好象硬纸板做的褐色的;它那僵硬地蒙在骨骼上的表皮好象涂了油漆一般。萨武什金碰了碰,它没有动。
“它装的,”萨武什金笑了起来。“象死的一样。如果让太阳公公晒一下,马上就会起劲地跳了!”
他继续带她看他的小世界。橡树的脚下还栖息着许许多多寄居者:甲虫、蜥蜴、瓢虫。有些隐藏在根下,有些钻在树皮的裂缝里,它们都变得瘦瘦的,内部仿佛是空的,在沉睡中挣扎着过冬。强大的、充满生机的橡树,在自己的周围积聚了那么多可用来维持生命的温暖,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再也找不到别的更好的住所了。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正在愉快地和兴致勃勃地仔细观察着这种她所不曾知道的神秘的林中生活,忽然她听见了萨武什金慌张的喊声:
“哎呀,我们已经要碰不见妈妈了!”
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震颤了一下,连忙拿起手表一看——三点一刻,她感到仿佛落进了人家的圈套。她在心里请求橡树原谅自己的人的小小的狡猾之后,便说道:
“是吗,萨武什金,这只是说明:短的路还不是最可靠的。你以后应该沿公路走。”
萨武什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低着头。
“我的天!”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接着痛苦地想道。“能不能更明白地承认自己的无力呢?”她想起了今天上的和她上过的所有其余的课,她讲到了词,讲到了语言——没有它,人们在世界上便会成为哑巴,而在感情上也会变得软弱无力;她还讲到祖国语言,它象美丽的生活一样清新、优美、丰富,但是她把这一切讲得多么贫乏、枯燥、冷冰冰啊。
而她还以有才能的女教师自居呢!也许她在那条人生一辈子也走不完的道路上述不曾跨出过一步。可是这条道路又在哪儿呢?要找到它,就象寻找柯谢依(注:俄罗斯童话中的人物,拥有宝藏和长生秘方。——译者)的百宝箱的钥匙一样困难和复杂。不过从儿童们叫嚷“拖拉机……井……椋鸟巢……”时那种她所不理解的快乐里,她隐约地看出了最初的征兆。
“好啦,萨武什金,谢谢你带我散这一趟步。当然你以后还是可以走这条路的。”
“谢谢您,安娜·瓦西里耶芙娜!”
萨武什金脸红了,他很想对女教师说,他以后决不再迟到,可是他害怕撒谎。他拉起了短袄的领子,压低了棉帽。
“我送您回去……”
“不必了,萨武什金,我一个人到得了家。”
他怀疑地望望女教师,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折断它弯曲的一端,递给安娜·瓦西里耶芙娜。
“如果遇到驼鹿,您就打它的背上,它便会逃掉的。不过最好先是挥动几下,对它也就够了。不然的话,它受了委屈,会永远离开树林的。”
“好的,萨武什金,我不打它就是了。”
没有走好远,安娜·瓦西里耶芙娜最后一次回头望望那沐浴在夕阳里而变成淡红色的橡树,同时看到它脚下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萨武什金没有走,他从远处守卫着自己的老师。于是安娜·瓦西里耶芙娜心头充满了温暖,她忽然理解到在这林中最奇妙的不是橡树,而是那个穿着破烂的毡靴和朴素的、打满了补丁的衣服的小人儿,他是为国捐躯的兵士和“亲娘”的儿子,未来的奇异而神秘的公民。
她向他挥了挥手,慢慢地沿着逶迤的小径走去。
田野上的白发
刘益善
①母亲50岁后,头发日渐白了。先是两鬓,后采是额前,再后来满头芦花,让我们感到心痛。
②父母都不愿离开家,家里有猪鸡水牛,有房子和责任田,上高中的小弟还要人照顾,患不治之症的父亲不能劳动,里里外外都是母亲一人操持,她头发还有不白的么?
③4月的一个晚上,我搭同事的便车回老家,想看看父母和小弟。到家时已是晚上11点多了,家里没人,门上挂了锁。奇怪,这么晚了,父母到哪去了呢?天气乍暖还寒,夜风吹过,身上有阵阵凉意。朝远处田野望去,怎么回事呀?空旷的田野上有灯火闪烁,不时有阵阵敲盆的声音传来,我信步朝田野走去。
④到了田边,我像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在夜色里。只见母亲一手提着脸盆,一手握根棒子,敲击着,发出当当的声响。母亲在田埂上蹒珊地转悠,田埂角上放着盏马灯,灯火如豆。田里是平整的秧圃,依稀可见撒下的稻种已经抽出嫩芽。母亲身上披了件破棉袄,手里不停地敲击着。我叫丁声母亲,母亲见是我,停丁下采,脸上溢着慈祥的微笑。在母亲停下的当儿,有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冲向秧圃。母亲一见,立刻又敲起来,那黑乎乎的便遣散而去。母亲说+今年是少有的奇怪,撒下的稻种一个晚上便被老鼠吃得精光。没有办法,大家只好日夜在田边守着。母亲告诉我,父亲被姐姐接去了,小弟住校,星期天才回,她已经在田边守了三个昼夜了。
⑤母亲和我说话,手里还在敲盆,沿着田埂蹒珊而行。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沉沉的。母亲,您该休息了,把田退了吧!您劳作了一辈子,难道不谊享一事福么?我知道,我是劝不动母亲的,她离不开她的田野。平时我们劝她,她都说:你们不要管了,这田是不能退的,我做一天算一天,也好照料你爹和你弟。
⑥那个夜晚,我陪着母亲在田野上敲盆赶鼠。母亲的身影在田埂上晃动着,夜色里,只有母亲的白发看得清楚。夜风吹着,母亲的白发在田野上飘拂,飘拂,飘拂出我一脸泪花,飘拂出我又一段回忆。
⑦父亲病倒时,正是乡下大忙季节。母亲忍着悲痛,半夜里起来拔好秧,运到水田里。一早回家服侍父亲吃药,再赶到田里插秧。一大块白晃晃的水田里,只有母亲孤单的身影
在移动。随着母亲身影的移动,水田里嫩绿的秧苗一行行地立起来,整齐匀称,像块绿色的地毯。母亲是高明的织工,织着绿色;母亲是勤劳的春蚕,吐着绿丝。
⑧我赶回家帮母亲插秧,到田边时,一块大田,母亲已插完一大半。她太累了,体力不支,已不是弯腰在田里移动,而是双膝跪在泥水里,艰难地爬行。母亲的衣裤没一处干的地方,浑身是汗渍泥水。母亲跪在田里插完一行,又插一行。我含着泪水冲到田里,喊着:妈,您不该这样拼命!
⑨母亲见是我,想站起来,努力了两次却未站起。我一把抱起母亲,感到母亲已瘦得皮包骨头。母亲脸上仍是慈祥的微笑,白发被汗水湿透了,沾在额上脸上脖予上。我为母亲拂了拂头发,一阵风吹来,白发在田野里飘拂起来。母亲说:抢季节要紧啦,这秧早插一天,就能多收一成。我没说话,把母亲进回家,就跑到田里,没命地插起秧来。我累得腰酸背痛,但一想到母亲的白发在眼前飘拂,想到母亲跪在田里的身影,便觉得不累了,腰也不酸了。我一口气插完大田的秧,哭了……
⑩母亲离开我们三年了,但我忘不了母亲的白发。她的青丝变白发,是岁月的辛劳所染。母亲的白发,装点着故乡的田野,温暖了我的心灵。
11啊,母亲的白发哟,还在田野上飘拂么!
1.简要说说文中的母亲是一位什么样的母亲。(3分)
2.母亲的白发,让“我”“感到心痛”。文中叙述了哪两件让“我”心痛的事?(4分)
答:(1) (2)
3.结合语境,对下列句子作简要赏析。(4分)
(1)随着母亲身影的移动,水田里嫩绿的秧苗一行行地立起来,整齐匀称,,像块绿色的地毯。
(2)她太累了,体力不支,已不是弯腰在田里移动,而是双膝跪在泥水量,艰难地爬行。
4.下列对文中语句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2分)
A.①段中“后来满头芦花”一句用乡村常见的芦花来形容母亲的,白发,突出母亲头发斑白的特征,切合母亲农妇的身份。
B.③段中“空旷的田,野上有灯火闪烁,不时有阵阵敲盆的声音传来”一句看似闲笔,实则为后文的情节发展作了铺垫。
C.④段中“在母亲停下的当儿,有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冲向秧圃”一句,既写出了老鼠的猖獗,又侧面表现出母亲的辛劳。
D.11段中以“母亲的白发哟,还在田野上飘拂么!”一句结束全文,言有尽而意无穷,含蓄地抒发了作者浓浓的思乡之情。
5.本文着力描写母亲的白发,请简要分析“白发”在文中有哪些作用。(3分)
答:
【试题精解】
选文是刘益善所写的一篇散文,考查学生的现代文综合阅读能力。试题涉及整体把握文本、概括表达、语言赏析、句意理解、综合分析等语文阅读常见考点。
第1题概括人物形象,实际上是考查整体把握文本的能力。概括人物形象的前提要把握品读全文,防止答的不全或流于表面。答题时,可采用如下方法:找出句中能体现人物性格品质的原词;通过人物的具体事例概括出人物的品质和个性;从对人物的外貌、语言、动作描写中整体感受人物形象的特点。然后精心组织,做到言简意赅,尽量不要重复。参为:吃苦耐劳、坚强、乐观、慈祥(意思对即可)。
第2题叙述主要内容,考查理解和概括表达的能力。解答这类题时应根据:主要人物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形下做(或说)什么事(或话),最终结果怎样;当然,在答题时要视具体情况来确定,有时要素可以有所取舍。“人物”和“地点”要素可舍去,关键的要素是“什么事”。参为(1)母亲深夜敲盆赶鼠 (2)母亲跪在田中插秧(意思对即可)。
第3题考查的是对重要语句的赏析。这题是属于自选角度赏析题,要求考生针对所给句子,调动品味语言方法的积累赏析句子。需要考生对考题文本的语言深入研读、推敲,体出其味,品出其妙。然后,找准品“点”。常见的如: 1、结合修辞手法,品出生动美。首先要记住常见的修辞手法(比喻、拟人、夸张、排比、对偶、反复、对比、反问),并结合修辞特点和表达效果来赏析,这样才不会在答题时“舍近求远”,或者张冠李戴、隔靴搔痒。例如,上面的第3题的第一句可借助修辞手法来品味。参为(1)运用拟人、比喻的修辞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水田中的秧苗之美,赞美了母亲的劳动成果。或:“立起来”运用拟人的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秧苗的动态之美。 2、抓住关键词语,品出精妙美。关键词语一般指勾住自己眼睛的富有表现力的动词、形容词,往往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我们只要抓住这些关键词句进行分析和品味,就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例如上面的第二句就可抓住关键词语“跪”“艰难”进行赏析。参为(2)句中
“跪”、“艰难”这两个词写出母亲插秧的艰难,突出母亲此时体力不支和劳累,表现了母亲的坚强。
第4题考查句意理解分析。本题用选择题考查对文章重要语句的理解和分析,扩大了覆盖面,为阅卷的公正客观提供方便。解答此类题时,一定要结合具体的语言环境,也就是文章的整体,仔细体味推敲,透过语言的表象去揣摩领悟其中的深意。另外,选择题我们还应通过分析、比较、斟酌、排除的形式去选择最有把握的一个。答案为:D
第5题是综合分析,初看是对线索的分析理解,实际上还包括人物形象特征,情感基调、文章主题等多方面的理解,是阅读分析的深层的整体理解,不能留于表面或浅尝辄止,题目的分值3分实际上暗示应多角度思考。参为:“白发”是全文叙事线索;“白发”是母亲的形象特征,作者着力描写这一特征,突出了母亲的辛劳,表达出作者对母亲的心疼,对母亲的爱和怀念。(意思对即可)
我生命中的那簇野菊花
赵宁
①成长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历经岁月的不断锤炼打磨,才能由幼稚走向成熟,由怯弱走向勇敢。然而,有时候蜕变却会在瞬间完成,尤其是关键的那一步,就像作家或画家长久地苦思冥想,仍不得其法,而在某一境况下灵感顿生,一挥而就。
②我是母亲第四个孩子,出世没几天,便被送进医院。医生告知,孩子心脏发育不好,有肺炎、先天性气管炎,很难养活。而我的父母亲,始终不肯放弃我,一天天的打针吃药,细心的照管,使我终于幸存下来。
③我所能记起的是五六岁前后的事情。当别的孩子在村里像兔子一样欢快追逐时,我躲在医院的病床上;当一群孩子相约戏水时,我被关在家里;小伙伴们爬树、捉知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我常搬着小凳子,坐在家门口,看他们跳皮筋、打沙包,时常心生悲哀,我甚至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④深秋的一天,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嘴里干渴,嚷着要喝水。父亲过来习惯地摸我的额头,“这么烫,又发烧了。”他迅速地给我穿戴好,叮嘱了母亲几句,就去推自行车,领我去镇上的医院。当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的后座的时候,才知道,此刻天刚蒙蒙亮,路上几乎没有人。深秋的早晨寒气袭人,父亲飞快地骑着自行车,我则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背上。镇医院离家并不远,很快就支了,听诊、化验、取药、打针……这一系列过程,小小的我已是非常熟悉了……出了医院已是9点多了,小镇上早已热闹起来,父亲带着我往家赶,晴朗的天,阳光是金色的,照在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我无力地靠在父亲的背上,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看,我只觉得自己与这充满活力的景象格格不入,我像是被快乐遗弃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长大。我无声地哭泣着,泪水将父亲的外套弄湿了一大片。他感到了什么,车子骑到前面一个转弯处忽然改变了方向,父亲对我说:“咱们抄近路能近点。”我从来不知道这条小路也能通向村子。说是一条小路,其实是灌溉渠的渠岸,这条水渠很深,也很宽,渠岩大约1米宽,并不是很平坦。我坐在后座上,觉得有点紧张,便坐直了身子,也没有了一丝困意。
⑤我的眼前忽然一亮,就在前方渠边斜坡上竟然有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得那样鲜艳,那样精神。“爸爸,那是什么花?你放我下来吧。”我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父亲说:“这是白菊花,像是野生的。”我蹲在了路边兴奋地看着这些花,A一丛丛,一簇簇,紧密地挨着,矮矮的,却精神抖擞,一些小虫在上面跳跃飞舞,花朵不大,可开得那样灿烂,没有一丝倦怠之意,露水还没有散去,在花朵上面打转。我已无法准确地描绘那个时刻小小的我的心境,我只记得那一刻有一幅画面深深地刻印在我脑海里:清
凉的风,湛蓝的天,金闪闪的阳光,了上一大片白色的野菊花明艳美丽,清香袭人,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看得痴迷,看得绽放了久违的笑颜。而就在那一刻,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她要生长得像这花一样美丽……
⑥那一天回家后,我破天荒头一回吃药没有让父母催促,那一大碗药,我第一次面无惧色,一饮而尽。只有我知道,我饮下去的是希望,是力量,是渴望生命如花绽放的动力,那一刻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觉得自己长大了。
⑦多年以后,我终于摆脱了疾病,健康地长大,并没有留下一丝疾病侵扰的痕迹。B如果说生命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那么在我生命的这幅画卷中,那路边的野菊花就该是神来之笔吧!
7.作者为什么以“我生命中的那簇野菊花”为题目?请结合文章简要分析作答。(4分)
答:因为文章写的是“我”在童年久病不好心生悲哀的情况下,偶遇野菊花而获得一种启迪,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的一段经历,所以作者以此为题凸显了抒写的主体对象(2分),又形象地表现出“野菊花”在自己生命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意义(2分)。
8.作者为什么在文章的前几段花去大量笔墨叙写“我”常年生病的情况?(4分)
答:主要是为了表现“我”内心的痛苦与悲哀(2分),为下文写“我”从野菊花精神抖擞的绽放,充满阳光灿烂的生命活力状态中获得启示蓄势(作铺垫)(1分),更能突出野菊花的生命力给我的震撼,突出文章的主旨。
9.本文有不少精彩的语句,请将文中画“ ”线的A、B两处从修辞手法运用的角度进行简要赏析。(6分)
答:A.采用了拟人手法,将野菊花人格化,形象生动地写出野菊花灿烂开放的状态,突出了野菊花蓬勃的生命力。
B.采用比喻手法,将生命喻为“艺术品(画卷)”,将“野菊花”比为这幅画卷中的“神来之笔”,这就更形象地表现出野菊花在我生命成长中的特殊意义,并巧妙点明题意,升华中心。(点出修辞手法1分,赏析恰当2分)
10.阅读下面的材料,说说它与文章所表达的主旨相同吗?它们又给你怎样的启示?请结合你的认识谈谈自己的看法。(4分)
材料:我们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父母,我们无法选择出生的历史时期与国家,以及成长的周遭环境。但是,在这些无法选择之中,我们的确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态度;是勇敢无畏还是胆小怯懦,是目标坚定还是随波逐流。不论世界对我们所做的选择和决定有多么漠不关心,这些选择和决定是我们自己做出的。总而言之,这些选择和决定最终将构筑我们自己的命运。
答:示例:相同的。它们都告诉我们成长过程中客观存在的条件往往无法选择,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态度(2分)。从中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无法身处何种境地,无论遭遇什么磨难,只要选择一种坚强、乐观的生活态度,我们的生命就能充满活力和朝气(2分)。
因篇幅问题不能全部显示,请点此查看更多更全内容